【明箭】此恨不关风与月 Chapter 1

第一章 故梦

  李二牛自打上了年纪以后,常常做梦。梦里头一成不变,总是秉承那三间小房子。他知道那是在做梦,因为梦里头的天上在下雪,只有秉承才会在旧历十月的时候就飘雪珠子,而自打一九四九年被残兵败将一路裹挟着来了南方,他就再没看见过雪。

  更因为还有翠芬,是活生生的翠芬——翠芬二十五岁那年死在了平陆县城,正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一尸两命。二牛在瓢泼大雨里嚎了一夜,第二天卖房买地埋了翠芬娘俩,这才参军。而此刻的翠芬正穿着一件红底蓝花的新袄子,头上还别着朵红绒花。胡同里四更天的梆子刚过,她已经收拾停当,握着把热毛巾,叫他起床。

  二牛拿过毛巾捂了会脸,这才清醒过来。身上盖了两三床被子,还是冷的牙齿打颤脚下发痒,炕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四下里天还是黑的。他们家住和帽胡同,从窗户纸前打眼一望,四周都亮起了灯——和帽胡同住的都是做小生意的主儿,都得早早起身准备各样东西,所以没有晏起的人。翠芬正一件一件给他递衣服,手里嘴里都不带停:“东西我都弄好了,你快穿好,别着凉了。我熬了大米粥,不许说我糟蹋东西!你这一大早去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那是什么地方,你可一步路都不敢踏错了啊……”絮絮叨叨的,却有种琐碎的踏实,让二牛一路听到心里头。

  他和翠芬都是打南边逃难过来的,长辈人十几代连村子都不怎么出过,只知道谁当皇帝给谁纳粮,结果先是哐当一声洋人来了,又是砰砰两枪革命党起义了,最后噗通一下皇上退位了。他们听不懂什么复辟共和第一大党,只看见到处是军队,墙头轮转大王旗。这个要征粮那个要纳税,今儿抢骡子明儿抢驴,连地主家的两匹马都让人牵走了,何况他们家祖宗八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主。

  二牛的大哥大牛,不过去上山砍了个柴便被拉走,不出三月就填了炮灰。二牛他娘哭得死去活来,此后看着这一根独苗就想哭。转眼间地卖了,牲口被抢走了,睁眼看家徒四壁,揭锅见没吃没喝,更生怕二牛又被抓了丁,便把女儿李三花卖了来凑路费,打起包裹顺着人潮向北边走——那时候的人好像都是一样的,活不下去的就往北走,直到能活下去为止,毕竟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就算有那活不下去的,也是他命里只有八斗米,走遍天下也求不到一升。

  上千里的北迁路,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了。一路上见过焦土废墟残垣断壁,也见过良田森林煤矿工厂;见过兵痞恶霸流氓无赖,也见过乐善百姓好施财主。一路拉扯牵挂,二牛娘在路上染了伤寒,为了不给爷俩添拖累,爬上山脚下一松,连买棺材的钱也不必了。李老爹一夜未眠,第二天连看都不看就继续上路,但真正把脚落到弈州省地界的时候,只丢了李二牛一个人——离秉承已经没多少脚程了,原本那天晚上父子俩宿在一个大车店里,只等着第二天进城,早起也还好好的,二牛不过去买了几个烧饼回来,李老爹仰躺在床上,身子已经凉了一半。大车店的老板见到这事,再好的人也难免要说一句晦气,二牛于是把那一床被褥买下来做了装裹,又买了口薄皮棺材,恭恭敬敬地起了坟磕了头,拎着剩下的几件衣服进了秉承。

  清帝逊位数年,从皇室贵胄到平民百姓,南边来的逃难人像是弈清江的洪潮一样涌入奕北九省。秉承是弈州省会,九省巡检使龚睿的官邸就在此处,太平日久,端得是物华天宝歌舞升平,丝毫看不见外头乱世的影子。如此更看不得一点乱象,于是一道道命令下来赶人,不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汉子索性投了军,稍有家口的,免不得先去住城外头专给他们建的难民窝棚——哪怕小孩贴着墙根撒泡尿就塌了一面墙呢,再谋划着其他主意。

  二牛就是那个时候和翠芬重逢的,他和翠芬住在一个村里,一家东头一家西。二牛打小就喜欢翠芬,喜欢她俏皮的性子,喜欢她好模样的人。经常是从大牛手里抠下一两分钱,给翠芬买个花儿粉儿的。二牛打算的很好,等到他十七八岁,或者更早一点,只要能自己一个人上山砍柴了,就去请村里的王媒婆上门下定,把翠芬热热闹闹地娶过门。

  可翠芬她娘见翠芬长得好,有心攀个高枝儿,县城里一家米店的掌柜的下乡收米时看见了翠芬,顿时身子酥了半边儿。用不着什么三媒六证三礼六聘,布匹干果另有二亩水浇地,首饰匣里一套灿灿的金三样,翠芬他妈就乐意把翠芬给米店掌柜做老三。毕竟米店掌柜穿的是绸吃的是油,哪怕是做老三,也好过来老李家一块放牛。

  翠芬当然不乐意,翠芬她哥也不愿意,翠芬的爹早死了。翠芬娘是靠着儿子过活的,所以见着儿子发了脾气,话里也就软了两份,事情就这么不尴不尬地一拖三四年,拖得翠芬她哥也被拉壮丁死在了外头,翠芬娘一边哭得呼天抢地,一边哭得旧话重提,不想那米店老板被路过的军队抢得一干二净,家贫如洗,当即就住了嘴,余下的话不必再絮,两个女人一起往北来,路上包袱破开漏出了那套金三事儿,拿手握住打劫的大刀,生生被砍下一只手来,等翠芬一口气跑出了二十里,等了一天一夜还没看见,就知道这世上只剩她一个了。

  其实那天二牛已经打定主意要去投军了,正走在路上呢,只要俩个人的眼珠子稍微错上一分,后话就不好说了。二牛始终都记不起来,翠芬是怎么认出他的,然后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二牛手上有本事,翠芬有几分心计。两个人先是磨豆浆做豆花,后来又添上南边的点心,用竹竿白布搭了棚子卖,总算有钱租屋子。半年光景,他牢记着俩个人还不是夫妻,翠芬睡在炕上,他在地下打地铺,井水不犯河水。小生意做得有声有色,算是定下了批熟客,好容易有人卖这小院子,翠芬咬咬牙,从脖子上摸出一条细银链子,又借了几个钱,好容易才买下来,也就是个家徒四壁。却不想大帅府上吃好了他家豆花,让他日日挑两桶到府上去,李二牛的豆花在棚子里一日卖下来也不过两桶,自然大喜过望。帅府的管事又先付了一个月的定金,让他终于在秉承安身立命。

  那几日里,翠芬跳进跳出地布置屋子,搬家的前一日,做了好几个菜,还买了一壶酒来,扬着一张红扑扑的脸,高声问道:“李二牛,你娶不娶我?”二牛只喝了一两,却觉得自己喝高了,因为脸上身上都在发烧,只会呵呵傻乐。第二天难得停了生意,领着翠芬去拜了他爹,回来挨家挨户通知新邻居。之后扯布料做新衣,对红烛拜天地,早生贵子不必提。

  昨晚上下了半夜的雪片子,二牛一下地只觉得呵气成冰的。衣服还没穿利索,外头就“咚咚”响起了敲门声,且是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李二牛?李二牛——!”二牛一边扣着扣子,一边应着“诶!”,又连忙抬头叫着翠芬:“翠芬,快去快去!”

  翠芬从桌上拎了一盏“气死风”迈步出来,下了门栓,把外头那人迎进门来。这间小院子其实谈不上小,三间大屋之外还有牲口棚和好大一块空地,可这人一进来,生生便看着院子逼仄起来。翠芬一路把他领进中屋,好几盏煤油灯一照,方看清是个五十左右的男人,头带着一顶瓜皮帽,身上是棉的长袍马褂,马褂上还隐隐露着风毛。翠芬先端了方木凳请他坐下,又倒了热茶,才问着说道:“您便是宋管事吧?”

  那男人先不搭话,上下打量了翠芬好几眼,左不过是个寻常年轻女人的打扮,但这时候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没丑女,一团子火光一照,翠芬本就生的俏,由不得自己地多看了两眼。两下回过神来,便和颜悦色道:“是了。你家李二牛呢?”翠芬正拎了大壶给他倒热水,听得这一句,笑着答:“西屋厨房呢,马上好。您先喝水宽坐着!”

  二牛一把衣服穿好就匆匆去了西屋厨房,说话间就从西房里挑了担子出来,宋管事去看那桶,上头用了厚厚的白棉布包了,棉布上头一丝灰都没见着,便笑着说:“我当初看你挺傻,想着既然傻,就肯定是个老实人。现在看你——倒挺精的!”李二牛“嘿嘿”一笑:“托您的福,学的。”宋管事“咕咚咚”地喝完了热水,手指也暖得不僵劲了,杯子一放起身道:“那咱们走!”

  二牛“诶”了一声,刚把担子挑上,翠芬却喊了声:“等等!”一下没停地进了内间又出来,给二牛先戴上一顶厚实的大棉帽,把手套一递,下巴微抬:“戴上!”二牛一愣,还是宋管事笑着催道:“还不快带上,别耽搁事!”二牛又是一番傻乐,这才戴上,又把担子挑起,快步跟着宋管事出了胡同。

  两人走到大街上,不少店铺正下着铺板,里头电灯一照,脚下路也亮堂了。悠悠道:“今儿是头一天,我领你走一趟,明儿这钟点,你可要自己来,这的路我不怕,再往后,你可要记好了,更要紧的,是哪进哪出!”二牛说:“俺知道,俺们进的都是后门,从后门进出,总没错。”宋管事笑:“你是个精的,就怕进了府里——不认路呦!”

  二牛跟着宋管事脚下七拐八弯,只觉得穿过了大半个秉承,根本不知到了那里,只见一处大院深宅,夜色浓稠,尚看不见其他,可电光白寒,照见一片电网铁刺玻璃碎片儿,耳朵里听见一串串地训斥催促夹杂着胶鞋匆忙地跑动,甚至汽车行驶出来的声音,二牛嘴里不禁喊了声:“妈呀!”

  龚睿是当下奕北海陆空四十万兵马的总司令,弈北九省的巡检使,官邸自然气势非凡。宋管事见惯了前来送货的小商小贩被吓破了胆,李二牛都算是镇定的,见他这幅样子,挥了挥手,还好言安抚了两句,让二牛跟他进去。

  二牛觉得自己该是喝多了,脚下发飘,晕晕乎乎如同踩在云彩上,绵绵软软,像是能把他整个人埋进去一样。觉得庭院深深,经过许多重院子,四处都拉着电灯,白得跟正午一样。又转了好几个弯,见石雕门墙、更有一队队巡逻卫兵的雪亮刺刀让他头晕目眩,根本听不清宋管事又说些什么。

  前头一处,有十几个军装笔挺腰挂短枪的当兵的钉子一般立在那里,宋管事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人,素知这伙人脑袋上都刻了“惹不起”,招呼着二牛一溜烟向侧面小跑。二牛不当心,直直撞了上去。等回过神来,已经被枪顶到了胸口上——

  ——二牛在很多年后回想起来,原来就是那一天,成了他这辈子命途多舛的开始。

  但他从不后悔。

  他只觉得何其有幸啊,能历中华四千年前所未有之大变革,把人生如戏唱?

  窗外雨潺潺,二牛被冻得从摇椅上醒过来,连忙颠颠簸簸去收窗台上晒的笋干。现在正是雨季,今天一大早却出了太阳,老伴儿想着儿子一家明天要过来,拿了许多笋干干贝出来晒,中午有牌搭子来找,便拿了几毛钱准备出去打麻将,走之前嘱咐他看着点儿。

  大雨一下,但是没风,温度高潮气大就更显得,这套老公房吸口气都是热的。可二牛收了笋干,就去翻箱倒柜地找毛衣往身上套——几十年的老风湿,一到阴雨天一点也马虎不得,要是不穿毛衣,明天一定起不来床,又遭一回埋怨。每当这时候,他都格外思念翠芬。

  可也做不了什么了,纵然知道贫贱夫妻百事哀。

  二牛拾掇好了自己和笋干干贝,就去看堂桌上的佛龛,老伴儿也是信佛的,对此非但没什么意见,甚至给长明灯上酥油上的比他还勤快。佛龛里供的是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二牛总觉得那低垂的眉目,似乎是看透了他的所作所为,然而普度众生,所以不加怪罪。

  二牛打开了下面的小抽屉,珍之重之地捧出一只骨灰盒,是紫檀木的好料子,顶端和闭合处各嵌了一枚黑玉与黑曜石,让人依稀窥探亡者的当年。

  奕北人有一个讲究,活人搬过三次家,就相当于遭了一回火;亡人迁了三次坟,就聚不起来魂,再埋不到地下去的。他只好把这只骨灰盒供在自己家中,按照残缺的记忆,奉一盏长明灯,早晚一炷香,只盼着那人魂魄不散。

  这场故梦里,得见故人,纷沓登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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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句不算是原创,听《故梦》和《风华录》时的灵机一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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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一生 曾是长风万里的相送 一步一摇一段回眸中

 得此一生 是那白驹过隙的相拥 无影无踪 一朝一夕 风雨中】

二牛和翠芬

陈善明和龚箭

一个是温香软玉顾盼,一个是万千荣宠惊慕

到最后都是大梦醒风啸长空

【说句题外话,荣耀这首歌真是又好听又虐心】

写的时候我在问自己,为什么要虐二牛?

其实古人的诗里真明白——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下多。

二牛的结局,其实我早就想好了。

乱世的生死离别,把谁拿出来,不是一曲荡气回肠?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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