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箭】传说 Chapter 14

感恩还在看文的各位。

我的错,太忙了。

于是没有其他废话了。

Chapter 14

  龚箭那天被陈善明扛回来以后立即发了高烧,本来就是细胳膊细腿,等烧到第三天范天雷用肉眼也能看明白这孩子是又瘦了一圈,不免有些焦躁。

  范天雷出生入死十数年,扪心自问这一辈子只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何卫东,大意轻敌让旁人替自己赴死,第二个是前妻,因为自己让独子命丧黄泉。之后的这些年里,他看自己手下的孩子都成了儿子的化身,各不相同,却渐渐在他手里重叠成一样的影子,都是共和国无畏的勇士。

  非要说起来,这些人里他也就待苗狼和陈善明不同。原因无他,陈善明是他的第一个学生,那时候他上有岳父首长,下有娇妻爱子,男人一生中最壮志凌云烈火燃烧的时候,手下突然有了一个傻大个,任你张口磋磨,怎么着都得生出那么点与众不同的心理。苗狼是他第一个对不起的孩子,原本这孩子是尖兵的料子,和他关系不大,后来一起到了突击队,陈善明义务兵服满了年限,他和何卫东一心一意想让他提干。提干名额有限,陈善明又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到最后和队长郭平安三个人闷在屋子里面面相觑,最后决定委屈了苗狼,都想着苗狼是少数民族,年龄政策上都有优待,不想第二年东南局势紧张,天天都是战备,特种大队一个萝卜一个坑,就这么,成了一世士官。

  而对于龚箭,他说不清心里的滋味。

  

  特种部队直面一线,和平年代不是战争岁月,千挑万选之下,更不可能让他们上了战场才去验证子弹的分量。头一次杀人之后的心理关自然是每一个特战队员在面临实战前都要走上一遭,范天雷阅人无数,这两年已经不轻易开口定去留,不过最后的结果往往也逃不出他的一双法眼。

  最后剩下的十六个人个礼拜之内完成了这项训练,有六个都因为下不了手当场被开了出去,范天雷不知道这会不会就此改变他们一生的轨迹,但为了胜利,总需要有人为此牺牲。

  所有人都对剩下的十个孩子有了莫大的宽容,大可以躺在床上不出操不训练,伙食标准一律按病号饭的水平制作,四个月的非人训练结束后,他们需要调养的时间与发泄的窗口。还能动的更要人时刻看着,别脑子热血一上头做出傻事,差不多的给心理医生送去,特战旅的心理医生本就老道,一两个小时下来,是走是留,便有一个基本的论断了。

  所以零零总总,又走了三四个人,这是一个双向选择的过程,有的是狼牙不要的,也有的,是认为狼牙摧毁了他的。

  

  龚箭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他绝不可能再踏进那个家门一步,结果却又看到了西苑的海棠,竹影婆娑,映着屋子里一床旧被,春日时,自与梨花相伴开放。午后的房间,光影西移,那种旧式的沙发又大又深,一度被人戏称“龙椅”。空气里氤氲着春末颓败的花粉,厨房里一台十七寸电视大小的烤箱,里面有葡式蛋挞那种甜腻的香气。

  然后他就醒了,看见宿舍里雪白的墙,看见对面整洁的床,看见被拉开的蓝布窗帘,看见窗台上还在滴水的短袖与短裤,看见了陈善明的大脸,正“吭哧吭哧”啃着一个苹果。

  龚箭的结局有点说不清摸不着,被心理医生做过检查之后强制要求了十六个小时心理咨询。他没有走人,也没有被留下,陈善明依旧每天不断地给他加码,训练课程安排的极其紧密,除去狙击枪,还包括了各种手枪、冲锋枪、突击步枪、轻重机枪、霰弹枪,甚至火箭筒和小炮;各类枪械的课程分为两部分,分别是枪械原理和射击训练。之后是冷兵器,匕首是最常见的武器,引人注目的是两样东西,陈善明左手一把菜刀,右手一把军铲,不知道的以为他要去农场下地。

  除此之外,还有地雷、水雷、炸弹、甚至是肩扛式反坦克导弹和防空导弹,包括各类爆炸物的携行、装填、使用。从最简易的武器,到最先进的系统,到了最后,还有通用的个人飞行器。

  等到那十六个小时的心理咨询结束以后,龚箭已经不再记得那张被他一枪毙命的脸。

  

  沈温宁接到龚箭电话的时候,已经有半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龚箭离家出走之后最开始的那几个月她神经衰弱到了一定地步,根本没办法去坐诊做手术。每一天晚上,她会枕着龚箭的照片,抬头看着天花板,到第二天的破晓。

  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时候,她在西藏服役。海拔六千米之上,每年直到五月时天气才会转暖。她在那里一路从卫生员当到了助理军医,骑着马穿过千年不化的冰雪无人区,她一手是枪,另一手是医药箱,她的敌人们则一手是佛珠,另一手是少女的腿骨。优雅的神话在这里流传,血腥的战斗在这里燃烧,直到六十年代后期还是未曾全部消亡。每一天几乎都要新的士兵成为车队路旁的坟茔,她为此扎过无数花圈,也有很多次把他们流出的器官塞回去,用线缝好,让逝去的战士回归英武的本色。那些高原旧贵族们的叛乱并不遥远,亲历者就在她们身边,口口相传。班禅的披单无法庇佑他的子民,而解放的藏民们口口声声,对这群身着棕绿的女兵唤着菩萨。

  几年的时光,足够让异族的小伙和姑娘变成永远的袍泽。所以当后来一些人妄想用强大的武力更改国与国之间的界限时,他们一起站在这里,向遥遥相对的对面展示誓死捍卫的决心,开始一场漫长到无止无休的拉锯。

  龚东进就是这样,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

  可他们两个人不一样,龚东进是赫赫有名的龚帅与成大校的小儿子,夫妻俩携手并肩,从而南征北战,西袭东进。而她是海外关系复杂,家中右派无数,却可以被教育好的子女。当时她的小姨嫁了一位团长,所以勉强把她塞进了军中,她毫不犹豫登上西去的列车,驻守在祖国最高的位置,以此来证明她对信仰的虔诚。

  沈温宁自认是个小女人,那个时代无数女性想避免的夫妻之间的改变与妥协,却是她内心向往的安稳,小布尔乔亚读出来的女孩子,心底里永远存着对爱情天长地久的渴望。她不是天生的战士,如果没有那场天崩地裂地改变,如果她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那经过一切千锤百炼令人仰慕的存在于她,真的是很遥远的事。

  在距离西藏初遇将近二十年后,他们终于步入了婚姻的礼堂,同年十二月底龚箭呱呱坠地。沈温宁一声自问于国于家无愧,唯一愧对的,只有孩子。他们两个人在那种地方待得太久了,从科学的角度来说,人类是不能在超过海拔4500米以上的高原生存的。更遑论荒无人烟四季冰封的“生命禁区”。何况她是直接从手术台上下来,冲洗之后就被推进了产房。小小的一个孩子,剩下来只有五斤多,襁褓一裹几乎看不见一张脸,生就七灾八病。养孩子这件事上,她根本不指望龚东进能有多善解人意。但她所料不及的是父亲缺席孩子的成长,这在后来会成为一种报应。原来做一个好父亲所需要的素质,并不亚于成为一个好将军。

  她的愧疚汇聚成了潮水,成了龚箭金尊玉裹的开始。薏仁米兑上每天新挤的牛奶,一点一点在小锅炖成透明的颜色。为了补钙,总得千辛万苦,托人从澳洲买初乳回来。上了幼儿园,还是放心不下,只要她在,总是早接晚送的一个。沈温宁甚至一度考虑辞了工作,带孩子去随军。哪怕不随军,专门在家看孩子也行。但事事不由她,龚箭五岁之后,她再一次废寝忘食地扎进了工作里,这时候她不得不承认,或许她已经成了永远的牧人,理由是因为曾经草原。

  不能给孩子的陪伴就成了东西和票子,每一年龚箭生日他姥爷都固执地要买一百双鞋,为的是长命百岁。沈温宁有时候觉得龚箭没长成一个纨绔,真的得归功于娘胎的培养,不然看看身边其他的孩子,早早就学会了寻花问柳,斗鸡走狗。

  但她没想过龚箭会去参军,她想象里的龚箭就应该去读物理,一路念到博士,然后搞科研。反正家里不用他大富大贵,只要他愿意就好。哪怕真的去参了军,她也没有其他意见,每每打好包裹送去,只要接收,心里就踏实了。

  所以当她接到电话的一刹那,才真正开始了一辈子的心惊肉跳——“妈,儿子不孝,如果我这一次回不来了,你也不要委屈自己了,就和龚东进离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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