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梁·建康策】第四章 暗涌

感谢看到这里的各位,请相信我绝不是因为今天情人节所以我用男女主来报复社会,这是玛丽苏新常态,大家要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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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徽有孕已四月,腰身渐沉,今冬出奇的冷,府中自然格外用心。明空披着狐裘从外面进来,只觉得热气在脸上一烘,额前顿时便生了细密的汗珠,侍女含笑上前替她脱去大氅,只见肇诚正立在案前,听见周遭喧哗之声,探头探脑,尤其一见她进来,脸都快鼓成了小曼头。宁徽见得此状,卷起书轴,只朝这边看了一眼,肇诚便忙不迭把头缩回去,背挺腰直,持笔临帖。不过片刻又向她看来,明空心领神会,对眄眸一笑,走过来朝宁徽说道:“年还没过完呢,为什么要罚孩子?”

  宁徽闻言一哂:“他真是独孤家的孩子,前几天出去放爆竹,和裴家两个小郎君打起来了,以一敌二,他居然还赢了!这件事我根本不敢告诉伯瑾,你知道,他是正月里都打孩子的人,一点不手软!”

  伯瑾是独孤瑜的字。因是战时,今日便已开朝,所以伯瑾不在家中,此情此状,明空只能喟叹轻笑,再无他言。

时日冗长,桌上摊满了打开的书卷,该是宁徽为了打发天光。眼下像是看得倦了,只指一指对面,明空眉眼弯弯,顺势而坐,姑嫂二人自幼相识,便是无事也有许多话说。

  裴家的二位小郎君是淮阳侯裴斌的孙子,裴公的夫人便是明空的姨母永嘉公主。宁徽和明空及笄之日都是她做的正宾。二人育有四子二女,长子裴源疆与次子裴添朔皆已成婚,各有一子,挨了打的正是这两位小郎君。

  裴公去岁受命,为征北将军征讨北燕,源疆添朔亦随父在外。宁徽思及此事,深觉抱歉不已。派人送了重礼至裴府,永嘉公主派人前来回礼,只道孩子玩闹不必介怀。可这不是肇诚第一回如此,肇诚开蒙之后不愿多读诗书,日日只缠着王府兵将求教武艺,眼下不过三岁,打起架来三四个同龄的孩子一起堪堪能与他平手。因是长子,伯瑾格外看重,自然也是狠心调教。肇诚几日下来总要挨一顿打,可不过老实三天又成旧态,宁徽每每想起都极为头痛。

 

  申正之时,伯瑾回府。肇诚早不再写字,在院中同几个同龄的家仆嬉戏,看见伯瑾,家仆行礼之后便都散了去,肇诚兴冲冲跑到父亲身边,却见了伯瑾一脸凝重之色,不敢出声,呆呆立在原地。

伯瑾入屋,宁徽与明空自然起身相迎,见此情状,宁徽眉梢微动,却也噤声。伯瑾勉强一笑,只对明空说道:“齐光,你先坐下。”

  明空抿一抿唇,伯瑾撩袍坐在案前,声音沉沉:“齐光,聿珩他……”明空心下一沉,轻轻“嗯?”了一声,伯瑾只觉如芒在背,如鲠在喉,每说出一字一句来,就要痛上一次:“……噶博西罕带着两万残部向奉州去,阿钵的旧部见此状杀了赫丹王屺尔罗,里应外合进了奉州城,聿珩领天德军和他们在奉州城外决战,阿钵战死,其余人投降,而噶博西罕带着五千部众逃进了奉山……”他隐忍不住地皱起眉头:“聿珩带了一千精骑追赶,可是天降大雪封山,援兵无法进入,他——不知所踪了——”

 

这日铅云低垂,雪珠更兼雨丝,落地即融,湿冷得让人难受。锦帷低垂,博山炉中一缕轻烟迤逦,伯瑾在案前修着折子,却半天落不下一字。

    因雍王一事,朝议如沸,孟建痛打王侍郎的案子便显得微不足道,伯瑾原本对此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想只是降为校尉,另罚俸一年,闭门思过。无论以何种方式来想,这样的处罚都未免显得不公。伯瑾正思虑之时,有人轻轻的漏了风声,是徐王在陛下面前求了情。

    伯瑾手敲眉骨——昔年宫闱重重,他又是男子,纵使见过诸位皇子,而除去表兄聿璋与教养东宫的聿珩,其他人在印象里,不过是团华丽而模糊的影子,在合该出现的场合,需他拱手唤一声“郎君”。

    太子聿博本是个温文之人,不喜权谋,好字画,好古玩,好美酒,最好美色,是天生的风流富贵之命。政事上碌碌无能,只因年长而立为太子,早不为陛下所喜。生母贵妃姜氏也非显贵之门,姜氏是昔年采选入宫的良家子,后来又经指派入郓王府。姜氏生有殊色,故因美貌而得幸于当今陛下,陛下登基之后,姜氏累进美人婕妤而至昭容,聿博册为太子之后晋为贵妃,年岁渐长,容色渐衰,便失了帝心。如此一对母子,近年来动辄得咎,明眼人都知道陛下有废立意。但正因如此,太子谨慎少言,少有理政,兼之东宫属官劳心劳力相辅相佐,自己又格外战战兢兢,故无甚大错。且陛下到底顾念骨肉亲情,历代废太子少有善终者;二则更为国本计,数年来大梁征伐不断,不愿无故行废立而震动内朝。

  徐王聿翰酷肖陛下,仪表堂堂,为人温厚沉稳。少善属文,才华横溢,聪敏绝伦,因此宠冠诸王。生母季氏同太子聿博之母一样,是采选入宫的宫人,身家不显,在陛下登基之前便已过世,后追赠为修仪。陛下素来赞赏徐王才华,曾在建安二十五年下旨,于徐王府置文学馆引召学士。徐王曾为一见闭门著书的齐兴袁氏家主袁,别出心裁,以亲王之躯着青衣布鞋赴草堂持弟子仪,如此一遭,于大家名望间声名鹤起。更善交朝臣,分寸得宜,礼行恭谨,又豪放洒脱,不计黄白。一时间徐王府广延时俊,人物辐凑,门庭如市。但伯瑾知道,徐王再是忠厚的面相之下,也必然暗藏汹涌,根本让人无法捉摸。

  雍王聿珩是陛下与德昭太子聿璋刻意磨砺出来的一把利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可强敌环伺,必须要有一个人来替他们冲锋陷阵跃马杀敌,先帝有祖父,千古君臣知遇相得,可不是每一位陛下都是先帝。伯瑾名义上是他的伴读,可从八岁以后,聿珩都是和他一起长在父亲的营中,跟着父亲南征北讨,屡建战功。自从父亲过世之后,伯瑾便再也没上过战场,如今的朝中,论起迭克强敌开疆辟土,无人能出雍王聿珩之右。

  但如果说陛下与聿璋能够让他甘心将剑柄交到旁人手中,去替他们出生入死,如今聿璋已逝,待陛下百年之后,他真毫无芥蒂地跪伏在丹墀之下,心甘情愿替太子或是徐王去搏命吗?

  伯瑾和他一起长大,对于他解得最深。长于武事者必然深谙韬略之道——聿珩胸中自有他的大丘壑。

  陛下曾经在他们幼时传召了诸位皇子和贵戚公子们,每人发一团杂乱不堪的线团,言最先理顺者有赏。旁人都拉扯着线团,只有他一个人让人取了把匕首,一刀断开,道:“乱者必斩!”

  这是匹蛰伏的狼,所以伯瑾笃信他不会丧命在北方的风雪当中。

  前齐萧氏的同室操戈子嗣争斗数不胜数,萧梁皇室的骨子里,也同样流淌着永远洗不去的冷血与野蛮。

  一国的储位尚且如此,何况这大争之世?

 

  明空在恍惚间看到了她的姑母。

  她还是小小的孩子,坐在独孤皇后的怀中,独孤皇后正手把手教她临帖,是一向的温和端庄。把着她的手,‘按、压、勾、顶、抵’一一摆正了位置,可是这样写字,没两个便觉得手指生疼,她却不敢说话。昭阳殿中金炉香兽 、红锦地衣,宫人们大都垂手而立,偶有一两走动的,只一点裙裾拂过的悉索之响,连脚步声也无。她一直在写着字,姑母时不时提点一二,鼻尖上渐渐渗出了汗,抬头时看见女官碎步前来,低眉敛容道:“七郎君来了!”,她闻言便想退下,姑母温言细语,只道:“不碍事的。”

  寻常皇子来姑母这里,身边内监傅姆宫人总要跟上十数个,这位小郎君只有一个人,和她长兄一般大的年纪,被女官引了进来,行动有礼,不像旁人一样,累累赘赘找一堆话说,姑母问他什么便答什么,简直有几分呆气。

  她本来一直垂首,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地抬起头来。这位七郎君肤色微黑,五官却生得极好,尤其是一双眼睛,专注的令人不敢直视。

  姑母笑着唤道:“聿珩——”

  原来他叫聿珩。

  ——那是明空第一次见到他,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双眼睛,漆黑明亮,这世上真有人的眼睛,会是“眸如点漆”。

  多年以后明空才知道,原来那双眼睛,就在那一天,把她的一生看成了永远。

 

  根本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领着她,偷偷溜出门去,冬日翻山越岭,只为去大悲寺中采一枝梅花。而往往刚到了城门,花瓣便已被揉搓净了,她来不及心疼那株梅花,嘴里势必已经咬到了羊肉胡饼,她只看得见那双眼睛,有时甚至会咬到他的指头,然后面色羞红的低下头去。

    待得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东宫里花木扶疏。她捧着一碗冷淘,看他攀在树上,去替她摘三月里最艳的桃花。

    所以她知道,今生今世,只会有他来接下她发间之缨(1.)。因为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只有之子于归,方能宜其室家。

 

    韫熹再度来时已经是三日后,室中只有明空一个,臻首低垂,坐在案前。她披一件鸦青的长袍,眉目秾丽如画,而脸白如冰,尖削的下巴苍白到透明。

    韫熹走上前去,刚叫了一声“姐姐”,就觉得目中一寒,待得定神,才看清桌案上有把精光湛然的匕首。明空微微抬头,依旧低垂着眼睛,羽睫在眼脸处投下一方阴翳,骤然间眼风一扬,竟是眸如剑光。

    韫熹死死地盯着她,刚要出手去夺,却见明空倏尔一笑:“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聿珩二十岁行冠礼,却送了她一样礼物,就是这把匕首。金丝为缘,柄挽金鞘,华光流转之下,明空的指尖细细触碰着匕首上錾刻的四个字——与子成说。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是两情相惜,两心相仪,我们早已立下誓言,一同生死永不分离,我愿与你的双手交相执握,伴着你一起垂垂老去。

    明空的眼睛一如浸入寒潭的利刃,竟比那匕首的华光还要耀目。她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唇边却是含笑,齿如编贝,音若碎瓷,几乎是一字一句:“我要进宫去求陛下赐婚,无论他怎么回来,我都会是他的雍王妃。哪怕做一辈子的望门媳,我也是他的未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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