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梁·建康策】第二章 独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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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空听得此言,倒是一怔,独孤瑜微微颔首笑道:“是我让她回来的,其实也不为了什么,她生了一对双生子,孩子也有两岁了,所以顾隽有意回来拜祭父亲,更想向南楚走上一趟。”明空方才展颜一笑。诚儿听不懂他们在讲些什么,一手抓着明空的裙裾,一手挠着头,明空转头看向诚儿,摸了摸头,笑意更深:“你不必再担心你阿耶会打你,因为有个比你更会闯祸的,要回来了!”

  小熹是明空的幼妹,名唤韫熹。平生第一能事就是闯祸,往往思及都让人忍俊不禁。十五及笄之后,遵父遗愿出嫁,之后便随夫顾隽远走齐州,一别业已两年。

  之所以取这样一个名字,是因为她的身世。

  她们的确一样是豫章王的女儿,而明空的母亲是永兴长公主,韫熹的生母则是出身醉颜坊的乐娘。

  国朝不禁官员狎妓,风流高士傲然携妓者比比皆是。如此一来,朝中官宦夜探红颜几近成了风俗,若有不去之人,反倒被人讥笑。醉颜坊是建康城中楚馆秦楼云集之所,北地胭脂南国佳丽,甚至有从西域而来的胡姬,夜夜红烛高照,歌舞蹁跹。

  韫熹的母亲名叫秦筝,生得眉目如画,绰约轻盈。颇通曲赋,极擅歌舞,在京中颇具艳名,假母以为奇货可居,常以百贯十绢之数为资,方可见得一面。后被楚王收为家伎,又于宴中赠与独孤嵚为妾。

  独孤家无纳妾之俗,传言当年高祖与先豫章王独孤桓于禁中对酌,酒酣之时兴致上来,便赏了两个美人。秦氏王妃知晓之后,不动声色,在王府门前铺了柴薪,扬言那两个美人若敢入门她便不活,吓得策马而来的豫章王从马上摔了下来,抱住妻子泣不成声,转头入宫跪求高祖收回成命,被京中传为一时笑谈。

  大梁自来颇具北地遗风,事多由内政,如此士大夫妻多妒悍者。官宦宠婢,妻有以刀截婢耳鼻者,有披发跣足袒臂拔刀至席者。彼时的独孤氏主母永兴长公主,乃贵主出降,更诞一子一女,事舅姑之丧。独孤嵚虽宠怜秦筝,但于发妻亦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更兼长年于驻守洛阳,本为贱籍后为婢妾的秦筝,于豫章王府的举步维艰,可想而知。

  韫熹生在建安二十二年的腊月十六,那年京中出奇的冷,已下了半月的雪,而十六那一日却是万里晴澄,所以父亲为她取了这样一个名字,愿她心蕴光明。

  韫熹进京之日是腊月二十三,已近年关。顾家在怀金坊中有自家屋宅,韫熹身为主母,自然要督促仆佣打扫房舍采办东西,只派人传了信。

  韫熹的夫君顾隽出身齐州顾氏。

  齐州顾氏是当地名望,拥田千亩,僮仆千人,势倾邦君。中原纷争百年,处处皆是烽火狼烟,诸国纷乱,改朝换代不过弹指间事。顾氏子弟因此鲜有出仕者,或沿汉张骞之行远赴西域,或自莱扬之地驾舟出驶东海,积年所藏,富于公室。自梁魏议和后,更以两地奇货相互,储富无匹。

  顾氏家主顾泓与独孤嵚是莫逆之交,顾泓膝下唯顾隽一子,便与韫熹自幼有父母之命。只是顾隽长了韫熹约十二岁,兼之家资巨富,故而年少风流,于诸莺燕宅中如出入自家后门一般,于此,着实让人有几分拿捏不住。

  这日韫熹归家,还如旧日模样,穿件银红的锦袍,滟滟如一枝桃花,甫一见着还如孩子一般,自阶下朝她跑来:“阿姊——”明空抿唇一笑,执了她的手:“小心摔上一跤,你就不张狂了!”韫熹笑声如银铃,略微一嗔:“我自己都当娘了,回家刚被阿兄训过,还要被你训!”明空但笑不语,执手进了屋门,只见三个一般大小的孩子,手里各握了一截梅枝,或红或白,正绕在一块打闹,不由说了句:“小心!”转头对韫熹道:“别让他们闹了,好让我见见小外甥!”

  韫熹刚欲说话,院前的婢仆便进来说一句“王妃来了。”她二人自幼失恃,长嫂如母,所以都驻足等待,见豫章王妃进来,便都叫道:“姐姐——”

  这位长嫂名叫宁珊,乃是晋州镇将宁毅的女儿,与独孤家有三世通家之谊,幼即与独孤瑜约为婚姻,明空与韫熹从小只叫她姐姐,便是兄长成婚之后也不改口。

  大梁自来颇具胡风,故而宁珊长年如兄弟一道随父亲长在军中,擅骑射兵法,精明通达,于军中颇有威望。彼时北魏进犯,曾与独孤瑜一道迎敌,日穿甲胄,身先士卒,多次击败魏军。独孤瑜出孝之后即归,如今二人的长子独孤诚已有三岁了。

  宁珊逸采神飞,脚下蹬着鹿皮小靴,快步进来,转头对韫熹道:“知道自己做母亲了还是这般——嗯,看来也不用我替你操那么多的心!”

  韫熹仍是一嗔:“知道了知道了,看在我带这么多东西份上,就别说了!”说罢展颜一笑,拉着明空来到案前,案前堆了许多皮草,还有些锦盒:“这些都是从北魏贩来的,都硝过了,保准比你们在建康花了大价买来的好!还有些药材,多是海狗肾与老参,海味也有许多……”

  明空就手一翻,果然厚软密茸,却又抬头笑道:“我劝你早早把这些东西收了,这些海腥味嫂嫂可一点都闻不得——”见韫熹不明所以,明空微一促狭:“嫂嫂又有身孕了——”

  宁珊轻声喝道:“还说她呢!你也静不下来!”明空和韫熹相视,都微吐了一吐舌,做了个忌惮的样子,宁珊只得轻一喟叹。她家中只有兄弟,遇上这两个小姑只当是妹妹,宠溺不已。韫熹肖父,生得浓眉大眼,英气勃勃。而明空却不知是肖谁,生得雪肤乌发,鲜妍明媚如花,双眸顾盼间有华光流转,如能夺魄追魂。

  ——这样的美貌,谁知是福是祸?

  宁珊察觉自己失态,微摇了摇头说道:“是该把东西收下去了!”一抬头看向正追逐嬉闹的三个孩子,微笑道:“这三个表兄弟还没见过面,只得他们闹累了,咱们再见不迟!”

  黄昏时下起了小雪,越下越大,令人越发觉寒。侍儿在屋角烹茶,一点茶香似有若无的浮在屋内。明空半倚在熏笼之上,手中的信已起了毛边,终究还是抽了出来,细细阅之——

“吾妹阿妩台鉴:

  见字如晤:

  自从面别,已隔累旬。日前已至庆州,体躯如常,勿以为念。寒冬料峭,且自珍重。

  余平生之志,不过披甲卫疆守梁之山河。世事至此,非我本愿。而今之所求,唯愿以护守之功,偿与卿结缡之愿。想言非浅,实因口拙才浅,无以言达。

  纸短情长,草草不尽。恕不赘述 就此搁笔 愿祈闺安。
                        
                        兄聿珩手肃”

  地上铺着数寸厚的锦毯,落足无声,而烛台高架,将身影映在一扇画屏之上。明空连忙收了信纸唤道:“小熹——进门不能先打声招呼?!”韫熹本也不为躲藏,从屏后转身而出:“我叫了好几遍,你都没听见——”说罢捂了耳朵,“嘻嘻”一笑:“你刚那副样子我没看见,喃喃自语我也都没听见!”

  烛台上烛光轻跳,映在明空的脸上,更显眉目濯濯,长眉颦蹙,鸦睫在眼睑上投下一方阴翳:“你就没个正经——!”

  韫熹侧身,也倚着熏笼坐下,反握了她的手:“那又如何,你早就知道了!雍王无正妃,不过一个良娣两个孺人,男未婚女未嫁,何况你们小时候——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一是京中情势二是良娣霍氏!其实谁又不知你与他有情,何必这般掩耳盗铃?”

  明空轻轻摇一摇头:“你让我说完——”她抬眸付之一笑:“他这信上说了,他这次回来便求陛下赐婚!”说罢斜晲一眼:“告诉你不为别的!我懒得听你再絮叨了!”

  韫熹明眸灿然,犹自压低了声音道:“我就知道,你熬得住他奈不得的!”端的是一幅比她更喜不自胜的样子,明空伪作一哂,只心底犹有一瞬的恍惚——

  建安二十二年,太子聿璋代上往曲阜祭孔,返行途中遇刺,不治身亡,谥为“德昭太子,本有旧疾的独孤皇后,因独子早逝,新病旧患一并发作,撒手人寰。

  太子与皇后的相继亡故,于独孤家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可事情并没有就此终止,同年九月,德昭太子妃钟氏的父亲右仆射钟崇被人告发,勾结右武卫将军刘绍,万骑果毅都尉陈康、左仆射韩潞等意欲谋反,逼宫拥立德昭太子长子定远王萧峄为帝。

  自爱子发妻逝后,于殿中枯坐了一日一夜的陛下,闻讯后骤然暴怒多疑,令严查从逆要案,召三司共审。三月,凡谋事者俱问斩,宫中淑德二妃废为庶人,令自绝,族诛。凡参案者皆夺职夺爵,抄家流放,家小或没入教坊或就地发卖,余之依从属官亦流徙抄家,以致诸多赫赫之族被连根拔起。后德昭太子妃废为庶人,令自尽。定远王萧峄亦废为庶人,流放松州。而当夜禁中走水,冲天大火直烧了三天三夜,德昭太子一脉就此断绝。

  独孤瑜扶灵返京,永兴长公主在出殡之后便以独孤嵚佩剑自刎殉情。独孤瑜袭爵,重孝加身,独孤氏因此逃过一劫。彼时的:明空与韫熹,一个十二岁,一个十一岁,已经连为之哭泣的力气也无,终日哀戚且黯然。

  建安二十三年六月,册贤妃温氏为皇后。温皇后膝下只有三女,并无儿子。同年十一月,上册次子光王聿博为太子。

  建安二十四年,雍王聿珩及冠。八月,木拟英国公女孙,吏部尚书霍显女为雍王妃。而就在当时,似是上天冥冥中有意,霍显之妹则入宫叩见温皇后,告发了霍氏之母夏氏打杀人命,毒害婆母。没人知道后来如何,而原本拟为雍王妃的霍氏则被为良娣,婚期如旧。后霍显外放为宣州刺史。

  之后兄长起复,及冠娶亲。小熹及笄于归。一场又一场的喜事,她终能从哀戚中走出来。聿珩无妻,陛下亦没有为她赐婚的意思。如此数年,理应终得相亲那一日。

  但太子暗弱且庸碌,懦弱而多疑,做个守成之主已是勉强,何况北有魏燕,更有突厥,南有南楚,西有吐蕃与吐谷浑,群敌环伺的大梁,怎能有这样一位储君?

  陛下未尝不明白太子的软弱,因为京中还有一位徐王聿翰。

  高祖有制,除去储君与未及弱冠的皇子,余下的诸王虽无实封,却皆另授实职外放以拱卫皇室。而徐王则在陛下的默许下久留京中,且遥领陈州都督,辖陈毫徐宋等七州军事。

  再者便是雍王聿珩,领雍州都督之职,使持节十一州诸军事,长年转战于北燕与吐谷浑之间,威望甚重。无论是那一个,其才其能皆为陛下所重,可废立太子之事毕竟是国本,二来谁也不敢在疑心日重的陛下面前去捋动虎须。

  窗外北风似有呜咽之声,明空似是疲倦地阖上双眸——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京中大雪,数日连绵不绝,如飞絮鹅毛一般,待得稍久,便迷得头晕目眩。转眼已至新春,除夕祭祖,送傩迎新,椒柏屠苏。元日大朝,更新桃符。

  初二这日,韫熹从外面回来,一脸偷笑。只拉了明空和诚儿说要去看热闹,宁珊自无不准的道理。两人带了三个孩子,驾一辆青帷黑漆马丰,自有仆从跟在身后,转过三条街,韫熹一挑帘子,拉一拉明空的袖子,笑道:“热闹来了!”

  ——“丁浅,老子知道你在里面,给老子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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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在这里给大家拜个早年,我们过年,文中人也过年!
唐朝高级公务员家庭过年真没什么好写,他们不是一般的苦逼,二十八放假,有的除夕就得进宫陪皇帝看春晚,元日大朝会,回家歇两天,初五上班,更悲催一点,初三!
男主在打仗,女主在想他,女配一心想抢戏……还有最后的恶霸和尚在锲而不舍敲媳妇的门!地方各级行政长官坚守岗位!和外族交战的战士们浴血奋战保家卫国!梁国如此,我们亦是如此。

在这里另外说一句,周更了两回发现自己有点受不住。或许是春节前挺忙的吧,然后想想春节之后会更忙……我有自己的事,和家人在一起,和朋友在一起,我也看着自己的爱,自己的学习和娱乐,写文一不为钱二不为名,只是个兴趣。我不希望它成为一种负担,你们不会想看我例行公事一样写出来的东西,我也不想这么写。
说了这么多,就一句话,周更放弃啦!【捂脸】
节前最后一更,我们的故事,节后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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