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在 CHAPTER 04

  桌上摆了三样点心,一笼蟹粉水晶小包子,一碟灌鸡汁鸡茸虾仁蒸饺,一盘两面黄的芝麻小烧饼夹酱牛肉。另有一只小铝锅摆在桌上,盛着粥,再搭上两样素炒。

  苗狼一手拿着筷子吃得满嘴留油,另一边还不望在间隙上问陈善明:“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再这样我就去跟大老板告密,说你对他老婆至今余情未了!”

  陈善明拿着筷子敲他:“三十多岁的人了,嘴里没一句正经的。”

  苗狼伸头一避,又夹了只饺子放碟上。看见陈善明放下筷子拿碗去舀粥,才放下筷子,朝里一别手:“你蒙谁呢?就你那样子,像是把他放下了?”他欣欣然把饺子吃进嘴里,叹道:“七年前谁不羡慕你们?我爸妈开明,可自打听说他还有个……”苗狼声音一滞:“那样的儿子,他们还能放过去?那个时候,你们俩个有时间就来陪他,龚箭带他去海洋馆。海洋馆的票价,哪里是那时候的我们负担得起的?……”他抬起头来一笑:“可现在我们是度尽劫波了,你们俩…呵呵…”

  陈善明无言以对,只是拿着勺子不停搅碗里的粥。说话间服务员为他们上了桂花醪糟粉圆子。不过一款甜品,却做得格外精致。桂花、枸杞和小圆子都飘浮其中,恰如他此刻。

  

  秋初天气,还有一点暑意。彭老六到底没去成五星级,反而是充当司机,把他和那辆梅塞德斯一并送回家去。

  一层层穿过别墅的镂花铁艺双门,私人花园的喷泉与雕像。私人管家苛尽职守,即便是面对彭老六,也自有一套礼节。

  他被请进一间会客厅,并不大,布置也是家常的舒适,并不如何奢华。

  彭老六在屋子里转了半天,地板上没有铺上地毯,走起路来总是发出点声响,听得渐渐烦起来,索性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龚箭换了衣服进来,柔软服贴的家居衣。微微的蓝色,流淌如绸。

  克罗米架子镶玻璃面的茶几上有一瓶酒和一只高脚杯。酒是琥珀色的,浓稠如蜜,冰凉而香醇。他刚想去拿,龚箭却先一步伸手,吩咐佣人换下去。扭头对他说道:“你喝不惯的,我让他们上黑啤。”

  彭老六忍了半响,终于咽下去那句“黑啤是什么?我喝得都是黄色的”,反而问道:“今天是怎么回事?”

  他知道这位沈主任,国内心外权威,少年旅美,双博士学位。带着点高知分子独有的气质。可待人接物总是大方温柔不见锋芒。不过二月前还有新闻登出,她为法洛四联症贫困患儿捐款之事。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只怕亦有人会诘难下跪之人恬不知耻。

  龚箭笑了一声,那笑声也是闷闷的。佣人端上黑啤来,德国的黑啤,有层极薄的咖啡泡沫,彭老六呷了一口,除了觉得酒味略大,倒和平常啤酒没有区别。

  彭老六一直看着他,龚箭手肘下垫着一只抱枕,露出如雕如琢半只手臂,手背撑着下巴,颇有几分稚气。只是眼神虚无,像是心不在焉。

  一时寂静,彭老六以为他不会说了,他反倒把自己陷进沙发,开口道:“那孩子是陈善明的侄子,他大哥的孩子,先天性心脏病,唯一的方法是手术,否则活不过十八岁。开一次刀就是二十万,不算前期和ICU,再加上后期养护,于他们而言,是笔天文数字。”

  彭老六刚想说什么,龚箭又道:“陈善明每一年的收入我都能见到,现在的他绝对拿得出来。可我百思不得其解,他现在为什么不愿意了?”他放松了姿势,十指交握,“我母亲是心外主任,手里握着挑选贫困患者接受外国医药公司补贴的权力。可天底下那样的穷人,这样子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可看着现在的他们和那时候看起病来趾高气扬的他们,我觉得简直是场笑话。加塞插队……都是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而那个时候,我因为陈善明被我父亲赶出家门……他们的命是命,别人的命也是命,穷不是对,富也不是错,没人赋予他们这样的权力。”龚箭闭上眼睛,对彭老六道:“你回去吧,太晚了,这边没有公交,打车也难。我让司机送你,另外,有一箱茅台,替我转给康师傅。”

  

  这天晚上Alston回来的却很晚,龚箭等到十点,浑身困乏。回国数日,就进了两次医院,想想简直是厄运缠身。

  他从冰柜里抽了瓶酒,并没有细看牌子,自斟自饮,转动着杯口。卧室里电视开着,正演着一部电视剧,他看不出所以然,并不细看,开久了觉得喧杂,干脆走到浴室放水。

  陈善明。

  陈善明。

  七年前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提起这个名字,他会觉得满面烟尘。他十八岁遇见他,今年已经三十五,并没有老去,可细细算来,现在已经是十月,转眼又是一个十八年。

  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陈善明家有远房亲戚过世,希望他们能去,陈家人最重视的就是如此。可当天他接到了另一个电话,父亲第一次主动打给自己,祖父衰危,最后的希望就是见到自己。

  他无暇去告知旁人,匆匆定机票飞上万里高空,万里高空之上,他从没那样绝望而悲伤过。就这样,忽然间意识到爱情并非他生命的全部,而他为了这份本就违背伦常的爱情,牺牲了太多不必牺牲的东西。

  还好有那最后一面,祖父拉着他的手含笑离去。外头有人放声大哭,他红着眼眶,却没有流下眼泪。与他同样的,是父亲。临时公关小组成立,稳定D&Z,对媒体发布,一样样的事情在等着。祖父替他留下一份厚产,连遗物都在遗嘱里注明他去处理。他去祖父书房,一样样的东西,桌上的银相框里的合照,孩子与老人下棋,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泛黄的宣纸,细细掐出的米字格,一板一眼的楷书——男儿有泪不轻弹。

  下葬那日,父亲依旧是素日神色,却叫住了他,只说了一句话——“回头,我下去的时候,希望你应付得来。”

  这个世界上,只剩他一个,于他在传承姓氏中亦血脉相连。

  他终于泪如雨下,自成年后,头一回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后来又匆匆回国,去的时候独自一人,回来却拖了行李箱。刚回家就看见陈善明父母带着个陌生孩子,他全当习惯,一样样归置东西。却不想第二天以公司回来,已经是一团乱麻。他无比心痛地整理,忍不住说了那孩子几句。被陈善明父亲听见,又多说了两句。

  他们之间矛盾凸现了好几年,但却是他第一次顶撞长辈,因为在他心中,那已不算是长辈。

  离出门时,拉奇趴在他的行李箱上,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他上前去拉开,拉奇被他关进屋子,急得“汪汪”乱吠,惹来邻居责备,他趁机离开,而这一离开,他和拉奇,从此也是阴阳两隔。无论以后,多少人为讨他欢心送来金毛犬,他也知道,那不是拉奇,不是那段抛弃一切只为他的纯稚感情。

  纵然最后换来了一巴掌,终于把日渐稀薄的感情打得分崩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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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男人是教导员傅卿漪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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