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在 CHAPTER 03

  似有落叶飘下,极细微的声响。有人走过来,拖沓的脚步,像是当年穿着二指背心大裤衩子,趿着拖鞋去打开水时发出的调子。还没进宿舍,就听见苗狼说道:“快吃快吃,等陈善明回来,就都别想了!”,他知道今天宿舍要进新生,却想不通苗狼变节的怎么这么快!“嘭”得一声用脚踹了门进去,只看见白衣少年,手里正拿着一牙西瓜。
  
  转眼间又换了副画面,九十年代还没通电的小山村。全村人都被那张录取通知吆喝到了他家去,四面墙,一口井,六间房,到处都围了人。正房大屋里,那张录取通知被放在大桌上,前方是香炉和爷爷的遗像。母亲和妹妹倒水添茶,父亲和大哥敬烟点烟,最后是村长一跺脚,吼了一声:“凑!让二明子去上!”
  
  他家里拿了一千,村长出了五百块,剩下的你一百我五十。越聚越多,到最后,他爹当着众人,对着牌位,狠狠地叩了一个响头!而他,只会在屋子里扒缝偷看,默默地哭。
  
  先去存了,还好火车上一路顺利。到B大以后去银行取出来,不算厚的一沓钱。他握在手里,想着那样一堆花花绿绿,怎么只有这么一点。学校的点钞机“哗哗”翻过,粉红粉红的颜色,花了他的眼睛。而人特别多,他在其中十分寻常,甚至土气而木讷。山里飞出金凤凰,到了B大不如鸡。
  
  大学四年,他只要过家里那一回钱,其后卖过苦力,端过盘子,当过小贩……一顿吃两馒头,喝免费汤,如此种种。直到他终于寻到稳定的兼职,大二,他认识了龚箭,大三,他开始为D&Z做事,熬到快要毕业,范天雷成了他命中的福星。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跨国巨头在中国悄然开花。他成了那个年代第一批精英,张朝阳与马云,那样的人物,算是他的师兄。彼时月薪便已七到八千,还不止如此,出国、培训、年底双薪、年终奖、分红、加薪、保险、费用报销、公积金……而龚箭亦是如此,他们买下房子,“掘出第一桶金”,豪宅香车指日可待。
  
  而他还有别的牵挂,在算命先生给他说一切解决的时候,终于开车回家,衣锦还乡。
  
  乡里的孩子跑在田间地头,喊着“二明哥开车回来啦~!”村长遥遥看着汽车后喷发的烟雾,一群人聚在他身后。车子一路停到家门口,大门大开,老父干枯龟裂的手不住颤抖,哥哥只顾发憨地笑,母亲在灶间的抹布上擦了下手,嫂子挺了大肚子洗洗切切,妹妹扯出箱底的被子铺在炕上,才敢让龚箭坐下。搅着衣角,半响说出来:“我该叫你二嫂吧?”

  村里人晚上又都上了他家,喜气洋洋,喝酒抽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流着鼻涕,盯着龚箭看了半天,旁人问他怎么了,他擦擦鼻子说:“二明哥领回来的哥哥,比上个月铁栓哥的新媳妇还好看。”他喜眉笑眼按照习俗给大家发烟,没看见龚箭叹了口气,转身进门的身影。
  
  其实陈家人对龚箭,不算不好。堂屋里唯一一间卧室,新刷了白粉墙,贴着大红双喜字,床上一双鸳鸯被——皆是正经婚礼的布置。他们临行之前,父母叫他们进屋,难得开着电灯,炕桌上铺开一块红绸,放着金耳环,金项链,龙凤双镯,金戒指。老式的四样金,灿灿有光。他母亲抓了龚箭的手说道:“小龚啊,娘不知道你们咋想,也知道你是个男孩子,但娘这些东西,是一早置办好的。你嫂子进门是一套,将来你妹子出门也有一套,这是给你的,拿去,揞,哪怕换钱花!”
  
  分明尽了最大的心意,却落得这样的结局。
  
  他闷哼一声,醒了过来,屋子里光线暗淡,他看得清晰。大概是医院里的布置,拉上了窗帘。苗狼从一边拍着巴掌走过来,在他床前站定:“英雄救美啊!你们俩那个出来的造形,大BOSS脸都绿了。这就不提了,人家把自己老婆抱走,哥啊,你站都起不来了,还死活不撒手,勇气可嘉!”

  陈善明一向懒得听他这种话,把头一扭,“嗤”了一声。又叫苗狼在窗边,把窗帘小心拉开,重复闭眼了几次,好容易适应了阳光。
  
  苗狼把淡蓝的窗帘拉好,他已经下了床,在穿鞋。苗狼抱臂在窗前,表情戏谑,嘴里依旧不断:“哟!打算去看看,千万别,人家老公可在那里,别去讨打啊!”一下子松了手臂下来,换了幅口气:“快中午了,先出去吃点东西吧!”
  
  陈善明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果然已经十一点四十。他从昨天五点被关进电梯开始,滴水未进,此刻被苗狼这么一说,才发觉胃里空得发痛。苗狼从衣架上取了他自己的外套,一边穿着一边说:“你现在也吃不了太油腻,去京味餐厅吧!喝鸡粥,再要点豌豆黄马蹄烧饼之类的点心……”他终于把衣服穿好,抖了抖肩,去推病房的门,说声:“走吧!”
  
  走到楼梯口去等电梯,看见已经有了落叶。医院里栽得都是最寻常的法国梧桐,因为下过了两场雨,有的已经焦黄。大片大片的飘下来,有的就落到玻璃窗外的那一点台沿上。
  
  Alston打完了电话,收回目光,重新放到龚箭身上。龚箭的脸色比身上的毯子更白,长睫扇动,唇色浅淡,似在不安的挣扎。Alston俯下身去,把他在毯子外的一只手扣进自己掌中。像是七年以前,龚箭刚刚到他的身边。他时常这样,天之骄子,这样偷偷摸摸,害怕被他发现自己隐秘的心理。
  
  伏特加是诱人的毒药,一夜情后,龚箭都没有让他负责的意思。是他执意结婚。后来的新婚之夜,他甚至都想好退出卧室了。还是龚箭先躺到了床上去,解开睡袍的带子,说道:“新婚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吧。”
  
  他有一种狂喜,多少年不存在过。结婚那年他三十四岁,初恋热恋都已经历,男男女女已有无数。他有几个固定的情人,纷纷用钱打发掉。事隔“小哈佛”已经十六了,他对这段婚姻却像个毛头小子。
  
  他母亲早逝,父亲对他的婚姻与爱人的态度堪称喜悦,他二十几岁玩得太过,因为他因婚姻安定下来而十分欣慰,满怀祝福。
  
  原本秘而不宣,后来他们在法国度假的照片被拍到,在他的默许被公之于众。多好的时代啊,所到之处,鲜花比辱骂更多。
  
  只是龚箭不够高兴,默名的,他认为他不开心。在法国,在赫尔辛基,他也笑过;那年收购K-3,身为CFO的他,环视各路媒体,与他并肩而立,姿容仪态万千。可从没有发起内心,毫无介蒂地笑过。
  
  可是那又如何?他将他的手进一步抓紧,彼此的戒指,微微有一点硌。定制的钻戒,从安特卫普选出的裸钻,微动间似有蓝光闪过,被无数媒体曾大书特书。
  
  这是他的诺言—— to have and to hold from this day forward, for better for worse, 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to love, honor, and cherish, til death do us part, according to God’s holy ordinance; and there to I plight thee my troth.

  龚箭觉得自己像是做了场梦,梦里的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刚刚上了B大,搬进宿舍里学长可亲,把一牙西瓜塞进他手里,不想门被“嘭”地一撞,看见个二指背心大裤衩子的流氓……他们头一回上宾馆去,正赶上国庆节,那时候国庆节都有极绚烂的烟光,万点金光的喜悦与荣耀,隔着扇玻璃,也那样清楚。他们两个人离得太近,一不小心,就被他抱进怀里,而后唇齿相依……
  
  一觉睡来,云散云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这天的黄昏时分。光影渐颓,却恰好打在他的病房里,恰好在墙上印出树叶纹络,像是旧时工笔画,几抹疏疏,已成写意。
  
  却不想看见一只大手在他眼前晃了两晃,他一下子皱了眉,把脸拧到一边去。还不等他伸手去推,那人先把手收了回去,说道:“挺好,没瞎。醒了就吱一声,别让我瞎操心。”
  
  是彭老六,他一下子像是破了功。想从床上坐起来,却浑身上下泛着酸痛。彭老六一下子扶住他,让他靠着床头柜坐起来。手刚一搭上,碰上样冰凉又粗糙的东西,他一转头,发现正抓在一个橘子上,满满一袋子装着。彭老六哼了一声:“别看了,我买的,你现在是名门望族起居八座,来看你都不知道该买什么。”
  
  龚箭一笑,笑得整个身形都微颤了一下。彭老六替他倒了杯开水,坐到对面的沙发上,跷着二郎腿,刚想掏根烟出来。又想起这是医院,所以又收了回去。两只手撑在一起,半响才问他:“你这是叫七年之痒呢,还是旧情复燃?!”
  
  龚箭睡得太久,睡得口渴,胳膊肘也微微发麻。正要去端水,冷不防听见这一句,笑骂道:“你现在还能有一句正经话么?”他喝了半杯水,嗓子好受了不少,衣袋里手机轻震,他掏出来抬腕用手指滑开锁屏,是Alston。滑了接通键放在耳边,轻声说道:“喂……我还在医院……让助理替我过来办手续……是…晚上我会回家。”
  
  彭老六冷眼瞅着他把电话打完,依旧斜乜着眼,啧啧说道:“真是亲热,一口一个达令,也不像七年之痒旧情复燃……你说你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龚箭听到这句话倒是一怔,嗫嚅着嘴:“昨晚困在电梯里,后来……我该是昏过去了,怎么了?”
  
  彭老六不想他压根不知道,愣神过后摆了摆说:“得得,这个样子的话我也不问你了,你也什么都不知道。”
  
  龚箭把手机一收,从床上起来,彭老六想去扶他,被他用手一握,也就笑笑退开。等到龚箭站起来,他才细细打量了一番——
  
  是好衣服,他认不出牌子。只是知道这种衣服要定制。仅仅一件衬衫便动辄十几万,料子格外挺括。即便龚箭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也依旧衣线笔挺。黑色薄呢西装,整个人但只立在那里,都有种默名的气质高华。
  
  人配衣裳马配鞍,好皮相也自要好衣服来搭。
  
  这样的东西,不止陈善明给不了,他也给不了。
  
  龚箭手腕一抬,对彭老六笑笑:“还不到六点,但我饿了,我请你去吃饭?”
  
  彭老六看着龚箭手腕一抬,觉得似有一星金芒绽放其间。听得这话,手将大腿一拍,说道:“当然。我今天也秃子跟着月亮走,借光见识一下什么叫五星级!”
  
  老六刚说完这一句话,走廊里就有杂乱的话语声。他们俩个同时向门边一望——他们素来在此看病,这里虽然是公立医院,但是环境雅致费用高昂,不是寻常病人上得起。何况高级住院部尤为不比寻常,病房舒适如酒店,这样的杂喊声,早早就会被护士禁止。
  
  门外安静了一下,而后则是一声嘶心裂肺的哭嚎:“沈主任,俺给你们磕头了!”
  
  有一刹的寂静无言,阳光照在玻璃上透进来,似碎金闪烁,有微尘在其中飞旋。龚箭被刺痛般地闭上眼,以手抚额,心絮不宁——这一声嘶力让他想起陈善明的老父。而沈主任——却是自己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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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男人是教导员傅卿漪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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