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在 CHAPTER 02

  这是那种最无可言说的世事无常。陈善明清楚明白。
  
  七年前Alston在美接手D&Z时,他还一手搂着龚箭的腰,一手顺着那条宠物金毛的猫。而不到一年,龚箭在十二月的萧瑟寒风里离开。他离开时,有风灌进屋子。
  
  书房的柜子很高,那些金融著作被他坏心的放在最上层,龚箭求助于他的时候,无赖还不会耍了……墙上的壁纸是刚搬进来时候贴的,两个戴着报纸叠成的帽子细细扫灰,其实龚箭并不太会干这种粗活,可是无论好与坏,都是满心欢喜,欢喜地从灰尘里开出花来……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不知是谁失手打碎,衬托着柜橱打开的抽屉,垫着旧报纸,有薄薄一层灰尘,被风吹去。
  
  后来他父母知道这件事,第一件居然是满心欢喜带着一家子来这里过年。父母小妹,大哥大嫂,侄女侄子……金毛堵在卧室门口不让他们进去,被他大哥一脚踢开,金毛扑上去,差点咬到了他母亲。他用手一扒,金毛眼里满满都是委屈。
  
  让他想起打了龚箭那一耳光之后,同样的神情。他们早就因为彼此的家庭吵闹数次,而他却从未想过他会离开。后来他因事求到彭老六头上,事成之后请彭老六吃饭。席间彭老六点了枝烟,放在玻璃缸中静静燃着,飘出极细淡的烟雾来,彭老六抬头对他说:“陈善明,你以为你有什么,你TM放那破山沟里是凤凰,在S市里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家里以为他跟你是图什么。你倒有个屁让他图!”
  
  陈善明手里握着一双筷子,和菜碟有些碰撞,有些玎珂不绝的声响。他答道:“你知道根本不是这样……我……”
  
  我爱他。爱在心中口难开。
  
  彭老六冷笑一声,十分洞透,把烟彻底按在缸里熄掉。对他说:“你怎么就不敢把这话说给你爸妈听?!说穿了,你唯一仗着的,就是他爱你!”
  
  陈善明一听彭老六这话,反倒把筷子一摔,靠在椅背上又自己把烟掏出来,点之一吸,烟圈一吐:“姓彭的,我怎么听着你这话透着股酸气儿~”
  
  彭老六又笑了,这回是真笑,笑的肩膀发颤,“陈善明你放心,我现在酸也酸得不是你。知道吗?他、结、婚、了。”
  
  “咣啷”一声,菜碟翻到了地下,弄脏了桌布和地毯。他想站起来,却觉得两腿发虚。

  彭老六见了他这幅样子,摆摆手继续说:“唉唉,别急别急,还是男的。Alston·Kent知道吧?就你们公司最上头的那个头。真舍不得抢亲去呀!哦对不住,今天早上才给我打的电话,美国那边都深夜了吧?保不准洞房都入过了……”
  
  仿佛是挂断的电话“嘀嘀”作响,那种声音总让人慌忙而空洞。而那只金毛犬拉奇,在过年时被母亲和大嫂误以为偷吃了板鸭,好一顿毒打。侄子侄女又不懂事,还以为是农村土狗一样地逗他,差点被咬。又被他大哥和父亲连踹带打。
  
  金毛那样温顺的狗,遭遇这样一番变故,一声不吭地趴在破了洞的玻璃下,一步也不离开。陈家人又不是龚箭,不会去哄他疼他,剩饭剩菜倒进盆里,爱吃不吃。而那时,他忙着带家人四处去逛,等到发现拉奇的异常,已经晚了。
  
  龚箭养拉奇,要狗粮要维生素,要牛奶要狗饼干,偶尔改善生活,还有半斤瘦肉。他家中一向这样养狗,只这件事上便窥一斑而见全豹,而陈母曾说:“这样吃饭,俺觉得人吃都夭寿哩!”
  
  而拉奇那几天,仿佛回光返照,从宠物医院里爬起来,乐颠乐颠地跑。陈善明觉得十分惊喜,更是补偿,随着它去玩。拉奇跑到他卧室里,从角落里翻出张照片叼在嘴里。依旧趴到那个位置,把照片铺到那个位置,头一低睡着了,再也没醒来过。
  
  那张照片是龚箭,刚刚搬进来的时候,他抱着小小的拉奇,在沙发上睡着了,拉奇正嚼着一块骨头,格外快乐。

  天气只冷了两三天,待到雨水彻底退去的那天,日光澄澈,陈善明看见树上鲜翠的绿叶,恍惚感到如有柳絮飘飞。阳光随着国庆节的到来而无比热闹。一眼望去,整条街一片沸腾如浪,是最正统而喜庆的正红与明黄。晚上下班回家,听见有老人开着玩笑:“就我儿子那个洋鬼子公司,大夏天的,牌子一闪一闪,能把眼晴蜇瞎了,现在,哈哈,还不是被咱中国人的旗淹了,哈哈哈哈哈哈!”
  
  九月三十号的下午,公司里混水摸鱼的现象已经制止不住。从陈善明开始的经理主管们对这种中国传统熟悉不过,只要事情已经处理完毕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他没想到能在下午五点这个点遇到到龚箭的大驾。
  
  公司里两部电梯,一部寻常,另一部是高管专用。他在电梯间里遇见龚箭,一座电梯,只有他们两个人,不过两三平米的空间。他都能嗅到他身上的冷香,清冷的香水,似有檀香味。
  
  ——不再是世俗烟火气。
  
  旁人都说龚箭年过三十,却像是一夜之间,骤然蜕去一层黑皮。有财经杂志替他拍照做封面,侧立窗前,身后云霞有如烧,半张侧颜,犹若雕塑。
  
  而陈善明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龚箭出身豪富之家,父亲是D&Z的股东,与Kent家族合在一起,是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公司有谣:“他肯家江山千斤重,龚家担着五百斤!”,而自从与他在一起后,龚父再没有给过龚箭一分钱,不过名义上依旧是父子。至于他自己,花了五百块钱,将那个替自己取名字的算命先生带到父母面前,听他叙叙叨叨:“凤凰从此出这没错,可命里福、禄、寿三火太旺,便烧断了子孙根!……所以,别指望二明传宗接代了,你们不是有老大么!……嘿,子孙根都断了,他可不只能找男的了么!”
  
  如此种种,才终于在大学毕业后,偷来了那几年的幸福。
  
  三十岁之后的龚箭,不过是在二十八岁那年离开之后,用了一年,找回自己的轨迹。
  
  陈善明叹了口气,仰头看向电灯,而那电灯灯光微闪,他心里暗叫不好。电梯刚在十楼处停稳,他当机当断按了开门,不想那门只开到一指宽的距离,便“嘎吱咔吱”地停下。电灯熄灭,只留了一线光影,在墙上照出一条细线,有微风拂面而过。
  

  他去按报警铃,果不其然没有响。他不再费力挣扎,尽可能地靠在墙上调整着呼吸。现在,他连他的呼吸也能听见了,同样竭尽全力地平缓。

  那“一线天”中传来的氧气远不够两个人用,却也没有谁去主动站在门口。
  
  静谧无声。
  
  外头的公司人员都已经发现了事情不对。知道电梯出问题的立刻给维修工打电话,可维修工提前了半个小时离开,已经在路上。五点时分,二环路上寸步难行。等到五点半,他们立刻报警,警察态度虽好,也必须另带修理人员过来,路况照样拥挤,同样不济。一转眼间已经到了六点,一个小助理的眼中已经有了泪花在闪。
  
  陈善明试着抬了抬手臂,还好,能够举起来。他稍微活动了两下,手指碰到了样冰凉的事物。
  
  他心里一颤,立刻摸索过去,还好,下面是一只温热的手。他才想到这样做或许于龚箭而言是种冒犯,犹疑在松与不松之间,却在探到指尖的时候,将心收紧。
  
  龚箭感到指尖冰冷,只是死抓了一块凸起的物事,强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便撞上了陈善明的手,让他觉得无可奈何。
  
  为什么这里只有自己与他?
  
  像是多少年前,他和姐姐踡在沙发上看电视。不知是什么片子,生死悠关的时刻,只有男女主角。他吐了吐舌:“真无聊,一到了这种时候,其他人都不见了。”而姐姐当时刚从欧洲回来过暑假,不知经历了什么,一手托腮说道:“同生共死的时刻,容不下第三个人。”
  
  同生共死的时刻,容不下第三个人。
  
  时隔七年,再次将他拥入怀中,却是在这种时刻。
  
  陈善明让龚箭靠在他的肩上,龚箭的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中徘徊。呼吸喷在陈善明的耳边上,让他感到想要落泪。
  
  陈善明抬出两只手,各狠咬一口,疼痛让手掌彻底恢复了知觉。他抬起手,朝着那一指宽的“一线天”用力去掰——他没傻到想要掰开出去,他只是想让氧气与光亮再多进来一点。他的手指较粗,电梯门又十分锐利,几番摩擦之下,指甲损坏,有血被割挤出来,顺着缝隙留下。
  
  外面的信号灯亮起来了。
  
  龚箭呼吸的热气与缝隙中的凉风交错地扑在他脸上。
  
  电梯里的那盏灯先亮起来。陈善明感到一阵眼黑,把手抽回来,却盖到了龚箭的双目上。
  
  电梯门“咔嚓喀哧”地打开,紧接着有杂沓的脚步声。有人绕在他的身边叫着“陈总”,应该是苗狼尖锐地喊着“善明”,其次还有人大叫着“先给他们把眼罩带上!”,最后一个,似是要从他手中把龚箭带走,说得不像人话。
  
  他费力抬起头,只看见一头金发。白炽灯让他的眼睛酸涩地流下眼泪,然后一头栽了下去,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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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男人是教导员傅卿漪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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