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箭】传说 Chapter 1

这是一个人的故事,一群人的史诗,最后被写入书中,成为世人口口相诵的传说。


Chapter 1

  多年以后,当龚箭领着又一批的新兵踏入军营的时候,总能回想起自己入伍时那个潮湿阴冷的下午。

  在此之前,龚箭过了三个月东躲西藏食不果腹的日子。他花了一百块钱在街上买了一张假身份证,又花了一月一百五十块钱租了一间房子,只七个平方,原本是人家用来堆放杂物的――不到十八周岁的他打零工带家教,还要提防着别让东家看出证件上的马脚。晚上回去的时候甚至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可是他偏偏还稍微有点洁癖,一定要烧热水擦洗,然后沾在枕头上就睡着了,一觉醒来感觉腿都是麻的,摸上去才知道是牛仔裤没脱。

  龚箭真不知道,如果他没看见征兵广告,那他会不会冻死在那年冬天。

  其实入伍都入的侥幸,因为必须要回原籍去。那段时间他天天想着,没准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扣下。好在一切顺利,他领到了零零碎碎一系列有的没的,肥大的冬训费套在身上,倒比他穿过的所有衣服都暖和,又被剃了板刷头。整个人活似一颗小青菜,塞进从北往南的车厢。和一车的青菜一起,奔赴未知的命运。

  坐上火车的时候是早晨六点,很多新兵都在哭,他一个人就显得形单影只,在车站看着别人的父母又哭又笑的,如何想尽办法往孩子的包里多放一件衣服多塞一个苹果。他不是不想自己的母亲,但他现在的确不想见到她。这种逃跑式的离开让他头一次体会到紧张的含义。

  到站已经是深夜,寒风萧瑟是龚箭对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一寸一寸如剜骨刀,感觉整个人都在发虚。他们这群青菜被领进候车大厅席地而坐,负责交接的是两个上尉和一群士官。灯火通明的候车大厅里其实已经安静了,十一月中旬加上凌晨一点的好处就是没赶上任何一个高峰。紧挨着龚箭的是个圆脸大个子,冲着他笑了笑,圆乎乎的一张脸,莫名让人想起熊猫。不过龚箭那时候没心情理他,一味盯着脚底下的胶鞋——所以后来老黑骂他有一句屡试不爽的台词:“你埋头遁地找石油呢!”

  新兵入营,永远和鸭子下河一样,叽叽喳喳,兼之吱吱哇哇。他们就像一群鸭子一样,被赶出了候车厅赶出了出站口赶到了卡车上,一路颠簸再到最后被赶下了车。

  天色浓稠如墨汁,铁拳团的营盘在龚箭看来更像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饕鬄。但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班长们一个个都温声细语的,问着饿不饿渴不渴帮着卸背囊拿行李,让这群青菜格外受宠若惊。甚至火车站的两个上尉都来了,比班长更和蔼可亲,那个戴眼镜的居然替新兵打了一盆洗脚水,龚箭看见了,因为那只“熊猫”屁颠屁颠地过去接,所以那盆水就给了他,之后无非是洗漱分床睡觉,天实在晚了,很多新兵倒头就睡,一时间鼾声四起,而龚箭躺在床上看窗户,一整晚都没睡着过。

  一觉起来别的连在训练,新兵连在配发携行具,之后开饭。这顿早饭在很多新兵眼里都极为不错,烧饼包子大米粥,再加上四样菜,酸白菜、洋葱炒木耳、酱黄瓜和辣萝卜条,一人还有一个鸡蛋一包牛奶。紧挨着龚箭旁边的还是那只“熊猫”,一手就拿了两个包子,看见龚箭拿了个烧饼慢吞吞地啃着,不由问道:“你咋不吃包子?”龚箭只摇了摇头,还不等说话,那个戴眼镜的上尉又来了,穿着常服一脸的笑意,一桌桌走过去挨个查看,到了这一桌正好拍了拍龚箭的肩膀说着“吃饱了不想家”,差点没让他一口噎着。

  早饭后继续赶鸭子,一群鸭子拎着马扎进了小礼堂,只能听见班长嘶吼,老黑的声音在里面最为响亮。新兵连的连长叫王硕,人如其名的壮硕。指导员就是那个戴眼镜的上尉,文质彬彬的几乎不像个军人,但一开口就有种奇异的力量,迅速让这群窃窃私语的新兵安静下来。

  “大家好,我叫倪鑫,是你们新兵连的指导员……”

  所以龚箭记住了他,直到很多年后面对自己的新兵时,都不由自主选择了一模一样的开场白。

  

  07年的冬天有点异常,龚箭觉得大概身边的异常就表现在一向体壮如牛的老六病了。

  原因是因为今年的天气太过异常,北方在过暖冬,南方反而是冰天雪地。彭东海同志嫌毛衣中午穿着热,拒绝劝阻地强行脱掉,于是在与感冒病魔的斗争中被迎头痛击。

  感冒不是件大事,就是有点不方便,尤其是他还当着新兵连的连长,食少事多,见天发低烧跑卫生所吃病号饭——准确来讲是喝稀饭,连口咸菜都没有,嘴里淡出个鸟来。龚箭一见他就笑的见牙不见眼的,还养成了个坏毛病,就是在他面前吃荤菜。

  老六见惯了他这幅模样,从小就喜欢呲着一对大白牙给他看。一开始是欺负人,山东的农村孩子,从来吃的是煎饼卷大葱,头一次进北京城吃肯德基,龚箭就怂恿他去排队。到了服务员跟前看着眼前一片花花绿绿想了半天,开口第一句就让周围人全笑了:“给我两只肯德基!”他当时觉得自己没啥错啊,鸡啊,你不该轮只卖啊!

  老六想着肯德基,被清粥饿得胃疼,馋!是真的馋!当兵这么多年,伙食从来没这么差过。他正想从其他地方找点吃的,龚箭自来熟的推门而入,动作还慢吞吞的,老六也不找东西了,大摇大摆地坐在椅子上问:“你不是到市里休假去了!”

  龚箭点头:“对啊,过周末去了啊,所以这是给你买的,因为我知道你三天不见荤腥就准备上房!”

  老六这才看见他手里那两只购物袋,都塞得满满当当的,结果只给他拿了两个玻璃罐子出来,是肉松,一罐猪肉一罐牛肉的。老六干脆斜着眼睛看人了:“我说你买那么多东西,就给我两罐子啊!”

  龚箭一脸嫌弃:“剩下的都是给老黑的,我是看你病着,还没找你算账呢!”

  老六这才正经起来,问道:“老黑怎么样了?”

  老黑这回被抽调到新兵连当班长,上个礼拜教授新兵手榴弹投掷,生生用力过猛,把自己投出个骨折。龚箭一看见头就大了,老黑一个劲的说没事,还是被他拽到了军区总院去拍片子,出来的结果是右大臂螺旋形骨折,骨头断成了三截。医生一看老黑的年纪,直接就说半年以后。

  龚箭气得七窍生烟,紧跟着后脚老六就发高烧在卫生队挂水,让他彻底没了脾气。原本按照龚箭的意思老黑必须住院静养,可老黑死活不干,必须回来待着。所以龚箭去买了一堆钙片奶粉鱼肝油准备给他扔那,管他爱吃不吃。

  老六听完了整个经过,竟然鼓起了掌:“嗯!你这样想我就轻松多了!这样吧,老黑是肯定不行了,那就让他养着,你们二班长高地闲着也是闲着,你把他给我叫来!要不然,炊事班的马班长也行!”

  龚箭立马就变了脸:“你这买卖做的划算啊!买一赠二啊!我把老马给你送来我就把你煮了给四连吃!白切肉啊,名菜!”

  老六点头:“可以啊,你只要给人,你把康师傅一锅烩了我都帮你处理后面,你要真心想吃我也成,等几天,这病肉你敢给战士吃我还不敢下锅呢!”

  龚箭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脸上差点没憋出来个疙瘩来,最后直接来了个摔门而去。

  老六往椅子后面靠了靠,心说德行。不过手上没闲着,把肉松罐子拧开倒了厚厚一层拌粥吃,不知不觉倒是把粥喝完了。手上拿着训练计划看,下一项是五公里强化训练,一看五公里,结果又想起龚箭来。

  

  老黑从龚箭当新兵的时候就开始在新兵连当新兵班长,几乎每年都少不了他。上午的小会结束之后就又到了吃午饭的时间,白馒头大米饭四菜一汤,是两荤两素的炒菜,油汪汪的红烧肉红烧排骨酱香扑鼻,对于这群绝大多数出身北方农村的新兵来说无疑是顿盛宴。那个“熊猫”这会干脆一把抓了四个馒头,塞给龚箭一个,就开始狼吞虎咽,一顿饭下来他吃了五个馒头,龚箭只吃了一个。老黑冷眼看着,心里就默默对龚箭下了定义,又白又瘦又挑食,家里条件铁定不错,不然哪有北方的小伙子长成这个样子的。

  龚箭才没功夫管旁人怎么想,低着头垂着眼专挑白菜和豆腐吃,以饿不死为原则。汤倒是喝了两碗,总算把肚子填饱了。中午回宿舍休息,这才发现那只“熊猫”就睡在他上铺,一边爬着一边跟其他人还在说:“大白馒头红烧肉,俺娘要是知道部队里吃这好饭就不会哭了,在俺家要多拿一个馍都打手哩!”

  “就是,今天那红烧肉真好吃,还有排骨,俺家以前排骨都是拿来炖汤的,冬天一顿一大锅,俺和俺爹才能吃,而且一天只能吃一块,就是白肉沾酱油!”

  龚箭在旁边听得心有戚戚然,这和平常在电视报纸上看到困难群众不是一个概念。他看着许多新兵狼吐虎咽地几筷子下去一盘肉就消失了,然后班长的笑容就有些阴恻,告诉他们素菜和主食能再加,而荤菜不可以。结果他旁边的这几个人,有的把汤汁舀进米饭里,这只“熊猫”干脆拿馒头擦了盘子底,其他人有样学样,最后那盘子干净的完全不用洗。

  宿舍里因为红烧肉渐渐聒噪起来,连爬上了床还不消停,结果老黑推门而入,登时鸦雀无声。十个人睁大了眼睛,看着老黑爬上最靠门的上铺,下铺没有人,专门用来放他们的携行具。屋子里安静的只能听见时钟指针“擦擦”走过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响起了老黑的呼噜声。

  再没人说话,也没人睡着。龚箭看着“熊猫”的床板在想如果他肯低头回家会怎么样,或许已经到了美国,或许在准备今年的研究生考试,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不会有这么苦,苦味莫名其妙地从舌根底下泛出来。其实他对部队比这间屋子里的人都要熟悉,从小时候记事开始,他就能看见家里里里外外的司机兵警卫员和门口站岗的门卫,那时候他去过许多地方,都有着一望无际的迷彩绿,他对此的印象是一大团模糊又深刻的影子,没有能看清脸的人,却以集体这种方式深深印刻在他脑海里。

  

  下午两点,新兵们手拎马扎腰系武装带的站到了操场上,不得不说,两顿好饭让这群新兵们吃的有点心浮气躁。龚箭却想着终于开始了,俗话说得好,“一过十二点,班长就变脸”,现在是到了变脸的时候了。

  果不其然,老黑整队的嘶吼像是地雷炸在耳边。分班早在分宿舍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下来,一连三个班站在一块,龚箭想着这该是见排长了,旁边一个少尉不正戳在那专心致志当木桩子吗?

  彭东海穿着一身常服,两肩上的金色肩章在一众士官和新兵蛋子里显得格外鹤立鸡群。其实他今年刚刚当上少尉排长,上半年还在军校里轮训呢,下半年也不知道是谁搭错了那根线就敢让他来当新兵排长。三个班长整好了了队,他一手拿着花名册站在了队列前面,两眼对十眼地相互看着。

  “大家好,我是铁拳团新兵连一排排长彭东海,首先,欢迎你们投身军营。”老六看着下面这些小青菜,心里还算满意,经过这场吓唬,就是要打掉他们什么青春的朝气从军的荣光先学会令行禁止再说,青菜们没有面面相觑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总有留点手足无措的紧张和好奇嘛!

  老六对底下微微的骚动不以为意,“下面开始点名,点到的同志请答‘到’!一排一班,于从军!”

  “到!”

  彭东海在点名的同时飞快运转着脑子,努力把每一张脸都和档案对上号以便他留下第一印象,这个于从军周岁十九,陕西人老区人,名字都带着从军俩字。

  ……

  “高地!”

  “到!”

  周岁十八,山东省沂蒙山区人,合着是老乡啊!

  “龚箭!”

  “到!”

  小嗓子满清脆,北京市人,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等等!

  彭东海从花名册里抬起头来,紧盯着排在队尾的那颗青菜,别人穿一身绿都显得黑,就他白白净净跟个小白杨一样,不知道的以为来拍军旅剧的。

  彭东海合起了手上的花名册,走到龚箭跟前,突然喊了一句:“一排一班,龚箭!”

  “到!”

  龚箭无所畏惧地迎着彭东海打量的目光,冥冥之中天注定,该来的果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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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呐,照例废话些东西。

  新兵到底什么时候到各方面是不一的,不过我咨询了下流氓兔(知道他是谁的不要说出来),他们那一般是晚上凌晨一两点到,目的就是避开白天的高峰和行人注目礼。到了之后就是分宿舍睡觉(一般分班在人到之前就已经分好了),连长和指导员去关怀慰问一下。起来吃早饭开新兵连大会,吃午饭,午饭之后嘛,嘿嘿嘿……新兵入连,老兵过年。

  前两天基本没有训练,要做的是比较多,给家里人保平安上缴个人物品学会叠被子摆放东西,第二天练练正步齐步走双人成行三人成列就不容易了。

  第三天呢……嘿嘿嘿

  关心老陈同志什么时候出来的,先等个两章吧,这几章的主要内容是小龚同志的成长,以及和老六同志青梅竹马的往事

  下集预告:学霸加男神之小龚同志那不堪回首新兵连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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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今天发文,受刺激了,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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